“人鬼交易所”——五個(gè)霓虹大字嵌在老城巷子深處一塊銹跡斑駁的鐵皮招牌上，幽幽紅光閃爍，像一只不眠的鬼眼，推開那扇沉重斑駁的木門，一股混雜著陳舊紙張、香燭灰燼與某種難以名狀、類似鐵銹和腐敗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，空氣凝滯沉重，仿佛時(shí)間在這里沉淀為黏稠的膠質(zhì)，交易臺(tái)后，掌柜老趙佝僂著背，如同一段被歲月壓彎的枯木，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依舊銳利,像鷹隼般捕捉著每一個(gè)踏入此地之人的細(xì)微表情。
“紅衣服……”老趙的聲音干澀沙啞，如同枯葉摩擦，“懸命牌，十根手指的代價(jià)，換一件染血的舊衣裳?！彼脑捳Z像冰冷的針,刺進(jìn)每個(gè)尋求者的心里。
“懸命牌”——那便是活人用自己壽命為契約，向交易所換取所需之物的憑證，指尖的刻痕便是生命的刻度，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年陽壽，老趙枯瘦的手指在賬簿上劃過，發(fā)出窸窣的輕響,如同蠶食桑葉。
林薇站在交易所中央，周圍是影影綽綽、幾乎透明的身影，那些被欲望驅(qū)使至此的活人，以及那些因交易而滯留的、面色慘白的鬼魂，空氣里彌漫著絕望和貪婪混合的冰冷氣息，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柜臺(tái)角落里那團(tuán)暗紅上——一件陳舊卻依舊刺眼的紅裙子，顏色濃得如同凝固的血，布料上隱約可見深色污漬，像是干涸已久的淚痕，它被隨意地搭在椅背上,卻散發(fā)著令人心悸的吸引力。
“就是它了?！绷洲钡穆曇粲行┌l(fā)顫,手指卻毫不猶豫地伸向那件紅衣。
老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(dòng)，他沉默著，從抽屜里取出一個(gè)薄薄的、邊緣磨損的木牌，林薇伸出雙手，十指平攤在冰冷的柜臺(tái)上，老趙拿起一把小巧的刻刀，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道寒芒，沒有麻藥，只有皮膚被割開時(shí)細(xì)微的“嘶”聲和林薇瞬間咬破嘴唇的悶哼，十道細(xì)密的血痕在她白皙的指尖綻放，像十朵絕望的小花，血珠滾落，滴入老趙早已備好的墨硯，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，老趙用飽蘸濃墨的筆，在那塊薄薄的木牌上刻下林薇的生辰八字，每一筆都仿佛刻在她的骨頭上，木牌入手冰涼，像一塊沉甸甸的寒冰，緊緊貼著她的掌心，她知道，自己的命，此刻已經(jīng)懸掛在這小小的木牌之上,被無形的絲線懸于交易所的幽暗之中。
林薇穿著那件紅裙子離開時(shí)，巷子里的風(fēng)似乎都停滯了，那紅，在她身上燃燒，比霓虹更妖異，比血更刺目，她走過的地方，留下淡淡的、若有若無的鐵銹味，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腥，她能感覺到無數(shù)道冰冷的視線黏在背上，如同芒刺，回到家，鏡子里的自己被那片濃烈的紅色吞噬，皮膚顯得愈發(fā)蒼白，像一張脆弱的紙，那件紅衣似乎有生命般，緊緊貼著她的肌膚,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重量。
起初，是微不足道的幸運(yùn)，面試時(shí)，主管恰好心情不錯(cuò)；走路時(shí)，總能恰好錯(cuò)過擁堵的車流；甚至丟錢包，第二天竟被環(huán)衛(wèi)工人在原地找到，林薇以為，這是紅衣帶來的庇護(hù)，是她用十年陽壽換來的奇跡，她沉溺在這虛假的暖意里，暫時(shí)忘記了指尖早已結(jié)痂的傷口,忘記了木牌上那冰冷的刻痕。
幸運(yùn)的蜜糖之下，早已埋下劇毒的種子，她開始頻繁地做同一個(gè)噩夢——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，只有那件紅裙子在飄蕩，像一面招魂幡，一個(gè)模糊的女人身影在紅裙后若隱若現(xiàn)，伸著手，似乎在哀求，又似乎在控訴，那身影的臉，總被陰影籠罩，看不清五官，只有一雙眼睛，在黑暗中燃燒著幽綠的光,死死地盯著她。
更可怕的是現(xiàn)實(shí)中的異變，她開始聞到濃重的鐵銹味，無論走到哪里，那股味道都如影隨形，鏡子里，自己的臉偶爾會(huì)扭曲一下，眼角似乎拉長了，嘴角勾起一個(gè)不屬于她的弧度，走在街上，她會(huì)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，仿佛有冰冷的吐息噴在頸后，一次深夜加班回家，電梯門開的一剎那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，電梯角落里，站著一個(gè)穿著同樣紅裙子的女人，身影透明，面容模糊，正對著
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緊了她的心臟，她終于明白，這件紅衣，根本不是什么幸運(yùn)符，而是一個(gè)被詛咒的容器，一個(gè)被囚禁的怨靈的囚籠！那十年陽壽，不過是喂養(yǎng)怨靈的祭品！她想要的幸運(yùn)，是吸食著另一個(gè)女人的痛苦和怨恨換來的！那女人,就是這件紅衣真正的主人！
“我要?dú)У羲?！”林薇的聲音嘶啞，帶著絕望的決絕，她抓起那件紅裙子，沖向廚房，打開燃?xì)庠?，將裙子扔進(jìn)藍(lán)色的火苗里，火焰瞬間吞噬了紅色，發(fā)出“噼啪”的爆響，一股更加濃烈、令人作嘔的焦糊味混合著鐵銹般的血腥味彌漫開來，火光中，她似乎看到一張扭曲痛苦的臉在火焰中掙扎、尖叫，隨即又化作一縷青煙,消散在空氣中。
火焰熄滅后，林薇的心卻沉入了更深的冰窖，那件紅衣，雖然被燒得焦黑蜷縮，卻并沒有真正消失，那刺眼的紅色，如同滲入布料的血漬，在焦黑中依舊妖異地暈染開，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，指尖那十道愈合的傷口，此刻竟開始重新撕裂，皮肉翻卷，鮮血淋漓，比最初被刻下時(shí)更加疼痛難忍，她低頭，看到自己掌心那塊“懸命牌”，不知何時(shí)，上面竟多了一道新鮮的、滲著血的刻痕！
“交易成立，契約生效……”老趙那干澀沙啞的聲音仿佛又在她耳邊響起，帶著冰冷的嘲弄，“怨靈的債，總要有人償……你，便是新的容器……”
林薇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，看著那件在焦黑中依舊刺眼的紅衣，看著掌心木牌上新增的血痕，又看了看自己指尖重新裂開的傷口，她終于明白，人鬼交易所的交易，從來不存在真正的贏家，那件紅衣，那件染血的舊衣裳，它本身就是一段無法解脫的詛咒，一個(gè)永世輪回的怨靈之枷，她用十年陽壽買來的所謂幸運(yùn)，不過是將自己推入了另一個(gè)更深的深淵，她燒不掉它，也甩不開它，從她接過紅衣的那一刻起，她就已穿上了一件看不見的“紅衣”，成為交易所里又一個(gè)被欲望囚禁、被命運(yùn)纏繞的魂靈，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，幽紅的光透過窗簾縫隙，落在那件焦黑的紅衣上，像一只永不閉合的鬼眼，冷冷地注視著這個(gè)房間，也注視著房間里那個(gè)無法逃脫的、新的“紅衣”。
